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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头的计程的士,西行三点三公里,这一次仍是车辆代劳。
十分钟后,距离庙街三点三公里,避风塘二号港,林甬立在岸边,猎猎风中衣面被鼓得胀胀,他要出海,他要起行,他也要变成船只了。防波堤内蓝篷与帆影连绵,即便皆为废弃,倒映于灰得发蓝的海水,老旧也荡涤得洁净。袅袅波光,粼粼是鸥的羽,高桅插破一轮夕阳,日的血染红霞光,浆泼层云,浓浓漾出,像流碎了半熟的溏心,不过还是最像婚礼。夕是花烛,当然落日便像婚礼。降下残阳尸骸,升起人间炊烟,此后还有困顿的星,醉倒的月。
港湾线曲折十里,蜿蜒不尽,若是以海丈量两岸,鱼腥味的风也难免有股死气。水手和渔民小丑鱼一样的脸上仆仆的风尘,役役营营,这些人的腰与夜将袭的日一样不堪潮的重负,节节退萎,因着生不如意,生太光灿,夜有梦生,夜太绮丽。湿湿潮潮的风是被他的泪搞脏的,可风仍旧是不怪他,风仍旧是给了他天鹅绒一般习习柔柔的吻。
毫无来由,走过栈桥的一刻,林甬胸口忽然一抽一抽地发起疼,面朝这样宽广慈悲的大海,仓皇无措间,却是想起妈妈。他转过头,暮色将至,回忆里的尖沙咀即便褪色,仍是妆了彩面的新娘,只那繁华在避风塘前断了线,霓虹灯独独照不到的一角,挤满了淘汰的渔船;还有个行将退场的他。
每他忆起妈妈,便总是想起九岁那一场新界的雪。枝桠后的天空,仿佛天是个衣衫褴褛的遗弃儿,拖着一袋零零碎碎的破烂,一条毛毛刺刺的旧毯,垃圾堆里扒拉的,一面走,一面哭,肩膀抖个不停,毛毯上随之落下零零碎碎的仿绒,脏兮兮,灰扑扑。只有一条渡冬的毯,抖落这一身,流白了人间,可毯却是愈发薄了。那这冬不就是愈发长,愈发难捱了吗?
往昔的困惑,终于他是明白,并非他接住了雪,所以才弄脏了它。雪与哀簌簌并行,势单力薄,抗衡不了这大地。那时天是孩童,如今也长大了。他仍旧夜夜部署的星,挥笔的月,到底比不过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,自始至终,白付了给予的姿态,纵是薄去自身,最尾目也难夺。林甬的视线掠过林立高楼,最后一眼,却是望向天空。
毕竟此时此刻,唯有夕阳,若是连这一点颜色也无人肯渡给他,他的退场,未免也是太寂寞了。从来便是天先有情,是天布施,只是漫山遍野,火树银花,剥削了天。
他想,其实分别也不要紧。如若你要离开香港去治病,那我在哪里等你都是一样;如若你不在这里,那么她是否愿意留我,也就再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可以舍得圆满,忍得寂寞,只要亓蒲平安。
季少风在船舱里喊他的名字,林甬回过神,应了一声便走过去,没有再回头看向身后这座城市。
可爱的从不是地方,更多时只是此方关于他的人。上船落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他可以知道谁手心的体温?
义无反顾地登上甲板,香港没有Eli,他不留恋了。
—全文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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